“哪些话?在下什么都没听过,也没说过。”方举人打断了他。
他点了点头,没有再多说一个字,朝方举人拱了拱手,转身跟在何寿后面出了门。
门帘落下,屋子里重新安静了下来。方举人慢慢坐回床上,端起杯子想喝一口水,却发现杯沿在自己的牙齿上轻轻磕了一下。他把杯子放了下来,两只手交握在一起,用力攥了攥,想把那股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寒意压下去。
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——从今以后,那些牢骚话,一个字也不能再说了。关起门来也不行!
广场上的雪已经被扫干净了,地面湿漉漉的,反射着头顶的日光。人们三三两两地从各条巷子里汇聚过来,把广场塞得满满当当。有人在笑,有人在拍巴掌,有人大声说着刚才听到的哪一条判决最解气,有年纪大的妇人在人群里互相拉着手,眼眶红了又红。
“老天开眼啊!”
“不是老天开眼,是咱们运气好!要不是到了这儿,到了这个世道,谁来给咱们查这些?说不定就埋在土里了。”
他们见过的最多的也最经常发生的事情,是卑劣者踩着鲜血和白骨上位,即便是王朝覆灭了,他们依然能够靠着玲珑手段继续左右逢源。
“对!不是老天开眼,是这儿的规矩好!”
“不管怎么说,那些遭瘟的总算是得了报应了!”
一个拄着拐杖的老太太忽然颤巍巍地跪了下去,朝着广场上那块还在滚播放映的大屏幕磕了一个头。她边上的人愣了一瞬,然后有人赶紧把她搀了起来。
“老太太,您别跪!在这儿不兴这个!”
“就是,您跪它干嘛呀,那是块屏幕!”
老太太被搀起来,嘴唇哆嗦着,不知道说什么好。她儿子在围城期间被城防军打残了一条腿,告了半年没告赢,今天黄得胜那伙人终于被判了。
她不知道什么是屏幕,什么是广播。她只知道,她儿子的冤屈,终于有人说出来了,终于有人管了。
广场越发热闹了起来。
有人在广场边上点起了一堆篝火,不是管委会安排的,而是百姓们自己抱了柴火过来。火苗子蹿起来,把周围的人脸映得红彤彤的。巡逻的士兵本来想要阻止的,但看了看周围的氛围后停下了脚步,用对讲机请示了之后便只过来提醒一下注意消防安全,并默默地帮他们挪动了一下柴禾的位置,清出了场地。
有人围着篝火拍手,有人站在火堆边上跟着别人瞎哼了几句不成调的小曲。还有几个半大孩子在人缝里钻来钻去,被大人揪住了耳朵又放开,继续跑。
先前扫雪的时候大家也高兴,但现在这种高兴不一样,是轻快的,像是雪后天晴。好像胸口憋了很久很久的那一团浊气终于被吐了出来,清爽舒朗。
没过多久,管委会让人送来了几盘鞭炮。
“这么高兴的时候,可不能少了这个。”
来送东西的干事笑眯眯的,又叮嘱了几句要注意安全后才走。
没走多远,就听到了背后传来了噼里啪啦的爆竹声,和着欢声笑语,仿佛和过年一样了。欢庆的氛围从巷口一直传到巷尾,从广场传到营房,从天坑底下一直往上飘,像是要把头顶那片灰白的天幕都掀开一道口子。
但与此同时,有一些营房却是大门紧闭,一直沉默着。
徐家人所住的那些营房便是如此。
在分营房时为了不让这些大族抱团,都是打散居住的,徐家人也是如此。他们的住处分散在了不同的小组里。
徐氏主支几房家能主事的男人一个都不在了,留下的都是女眷、孩子,还有一些旁支的子弟。这些人日常表现得也不尽相同。有的人在最初的惶恐不安之后,咬着牙顶着大家异样的仇视的鄙夷的眼光站了出去,照常生活,但大多数徐氏的族人尤其是主支留下来这些,却基本上不往外走,整日龟缩在家中。
今日同样如此,只是外面的欢呼声一波接一波地涌过来,像是涨潮的水,从门缝和窗缝里渗进来,怎么挡都挡不住。但屋子里却是让人窒息一般的沉寂。
二房徐礼的妻子柳氏跪在角落的一个蒲团上,手里捻着一串不知从哪儿找来的旧佛珠,嘴里喃喃地念着什么。她的眼睛是闭着的,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像是外面发生的一切都与她无关了。
佛珠在她指间一颗一颗地滑过去,木珠子碰在一起,发出细微的嗒嗒声。她从前在荻阳城的时候偶尔也去庙里烧香,但那是消遣,是为了跟别家的太太们比谁的香油钱给得多。现在不一样了。现在她把佛珠攥得紧紧的,指节泛白,像是在攥着这辈子的最后一根稻草。
旁边哭着劝她的是她的陪房老妈妈,即便从名义上放出去了,但老妈妈是看着她长大的,依然还陪在了她身边。
“太太,您别这样”老妈妈跪在她旁边,声音都在发抖,“您心里头在想什么,老奴看得出来。您可千万不能往那条路上想啊。”
柳氏的丈夫和儿子都被抓走了,都被判了刑。

